
十年后重看《歡樂頌》比恨海情天還好嗑
這部劇之所以被反復重看,和它的敘事重心有關。雖然五美各有戀愛,但彼此之間的友情始終是劇情主線,也從不像此前很多作品一樣落入“朋友為男人反目”的俗套。朋友們幫樊勝美嚇退逼上門的債主,曲筱綃痛罵邱瑩瑩男友的“處女情結”,以及她們兩兩之間因性格不同而產生的友情溫度差,直到現在仍被觀眾不斷解讀。
如果往前追溯這一品類,想找到一部佳作要回到2003年播出的《粉紅女郎》和2004年的《好想好想談戀愛》。它們一個改編自漫畫,一個由導演親自承認借鑒了美劇的人設和架構,都離中國大陸的本土故事有點距離。《歡樂頌》則幾乎以一己之力,開創了未來十年國產劇刻畫都市女性生活的模板:一位努力在社會上立足的女性,不只有愛情,也有合租生活、職場、原生家庭,以及它們帶來的種種難題。
時間也改變了觀眾的判斷。和10年前相比,一些角色的輿論口碑如今很不一樣:邱瑩瑩不再被罵“戀愛腦”,樊勝美被認為有美貌也有堅強的性格,就該去找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。對袁子彈來說,首播時她也非常不理解那些聲音。在她看來,邱瑩瑩作為剛畢業的大學生,一個多月里接連面臨失戀和失業,卻能馬上振作起來投入下一段工作或感情,這個女孩是很樂觀、很勇敢的;而樊勝美也從來不是“撈女”,恰恰是一個極度高自尊的人。
解讀為何遲到了10年,她的答案是觀眾變了。當時大家更向往光鮮亮麗、有很大能量的角色,而到今天,大家更能正視生活的事實就是如此,對生活也多了寬容和理解。
對幾位角色的爭議,她逐條作了回應。關雎爾被說成“在友情中不付出”,她認為這是誤解:關關是典型的“淡人”社交,良好的中式家庭教育教會了她分寸感;她從未強勢干涉過朋友,在朋友遇到難題時也盡己所能提供幫助,只是沒有表現得很激烈。“我并不認為所有情感都是以烈度來衡量”,大部分健康的感情就是淡淡的、細碎又漫長的。
曲筱綃與樊勝美之間,被網友形容為“辱追式友情”——總說難聽的話刺對方,但該幫的忙都幫了。袁子彈認為用得很準確:這兩個人社會化程度在五人中相對較高,第一次打照面就能看清對方幾斤幾兩;她們的家庭結構也極其相似,曲筱綃某種程度上就是“有錢版本的樊勝美”,父母對她們的愛都很匱乏,只是虧待的方式不同。她們友誼真正的開始,是曲筱綃從樊勝美的經歷意識到“原來父母不是天然地愛子女”。
對“這樣相處還算真朋友嗎”的疑問,她給出了自己的標準:一是在彼此面前是否足夠真實,二是是否愿意和彼此共度時間。不是為你豁出一切才有資格叫真朋友,朋友也是有脾氣和缺點的。“時間花在哪里最多,真愛就在哪里。”她也不喜歡當下影視劇的一種傾向:兩個女性必須互助,就要為對方兩肋插刀;自保是人的本能,無怨無悔地付出是強人所難的。
關于女性友誼為何總被說成“容易反目”,她的看法是友誼在沖突與差異中升華。戲劇創作中沖突是必須的;而在現實中,能長久維持的友誼一定不是一直升溫。男性的友情好像更偏直線條,兩個好朋友只要不鬧到老死不相往來,就會心照不宣地好下去;女性友誼的溫度卻時而降低、時而升高,像一個螺旋——喜歡她時會發現她的不好,討厭她時又會想起她的好。深度的友誼一定是經歷過沖突考驗的,經歷這些還愿意在一起,才是真友誼。
至于友情與愛情的邊界,她講得很坦白:談戀愛一定會影響友誼,人的情感和時間都有限。“有人說第二部談戀愛的戲份太多了,但我試圖討論的是,當你不認同朋友的戀情時,友誼的邊界在哪里?”她自己也經歷過陪閨蜜吐槽糟糕的男朋友、結果兩人和好結婚,自己反倒成了外人。安迪大體代表她的態度:可以給出建議,但不要強勢干涉。
一個常被討論的話題是“雌競”。關雎爾和曲筱綃都愛上了趙醫生,卻沒有因此決裂,關雎爾看到曲筱綃為愛變得卑微后還會理解她、心疼她。她的解釋是:關雎爾只是暗戀,從未進入競爭,競爭成立的前提是這個男人是搖擺的;而且對關雎爾來說,喜歡趙醫生是打開她內心的第一把鑰匙,是她自我成長的突破點,而非一場爭奪。
對“階層不同不能做朋友”的說法,她明確不認同。她舉的例子是小時候常聽父母說“你要跟成績好的人玩”,可成績好的又跟誰玩呢?在她看來,友誼是所有關系里非常純粹的一種:它不像婚姻被法律綁定財產,不像親情被法律設定贍養義務,它是我們自己可以選擇對象、也可以選擇相處方式的關系,理應保留一定的隨機性與純粹性。
這些思考的來源,她提到了幾部作品。《紅樓夢》里寶釵與黛玉風格迥異,卻是真正的惺惺相惜;《老友記》三個女性天差地別,卻復雜又積極地互相補足;《我的天才女友》則把競爭的殘酷與彼此的深深在意寫得赤裸。她還談到后來創作《山花爛漫時》時的體會:觀察張桂梅與閨蜜王秀麗的相處,讓她寫出了張老師幽默、體貼的一面——兩人騎著摩托去家訪,遇上云遮雨打就停下來等風來,風來了再上路。
在被問到“五美會不會永遠是朋友”時,她的回答很清醒:她們肯定不會永遠這樣,生活變化,10年之后看自己都面目全非,如果絲毫不變化反而不真誠;這也是《歡樂頌》難以為繼的原因。她年輕時也經歷過朋友的“斷崖式分手”,后來理解了對方或許在這段關系里委屈或失望,或者有了比友誼更重要的人與事。“接受關系的結束,并不影響回憶里那段時光的美好。”
對如今觀眾用“好嗑”形容友情,她覺得這恰恰證明:當友誼的濃度足夠高時,它有可能比愛情更能展示雙方的魅力。愛情不長久,親情也很復雜,友情哪也不輸給它們;一旦正視了友情的長度和深度足以與任何情感相抗衡,就會覺得它“好嗑”,“人類的情感只要是真誠的,它就是好嗑”。
把這次訪談里幾個關鍵判斷并列出來:《歡樂頌》2016年首播,至今10年;五美同住22層,友情為主線;袁子彈認為邱瑩瑩并非“戀愛腦”、樊勝美并非“撈女”、關雎爾并非不付出、“辱追式友情”形容準確;她不認同“階層不同不能做朋友”;她認為五美的友誼不會永遠維持原樣。至于后續是否仍有《歡樂頌》相關創作、以及她對其他國產劇的具體評價,公開報道未再展開。
十年過去,觀眾重新看懂這些角色,未必是角色變了,而是看的人被生活磨過一遍。曾經被批評“不夠體面”的活法,如今反倒成了能被理解的部分。
